今天老师分享了群文件《中国城市群出行分析报告》，百度地图出品。大概是由于最后一个暑假最后一周来连续两天的休整，于是乎饶有兴致地阅读了报告文档并做了一点微小的考据工作，给这份报告写个评论，估计会有不少吐槽，不过趁机自己查找一些地理概念也算增长一下知识。报告文档的形式是百页幻灯片，我拿到的是PDF版本，在网盘可以秒传但是并没有在网上搜到这个版本，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摘编版链接留在这里备考[1][http://www.aiweibang.com/yuedu/141740514.html] [2][http://toutiao.com/i6320167159016194562/]。报告只研究了三大城市群的情况。

概念

报告一开始给出了几个基本概念，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主城区、非主城区和各个城市群的空间范围。前者是规划术语，后者是政治口号，对于京津冀城市群还包括河南安阳这一事实我感到比较印象深刻。这几个概念虽然我都不是非常了解，但是至少都不是人文地理的概念，于是我就学习了一个维基百科对城市聚落的定义，只是澄清一下自己一直以来不太明白的概念问题，与报告关系不大，略过不影响阅读。与城市群相关的概念大概有下列几个：

• Urban agglomeration

  这个是机器翻译出来的城市群，多见于有英文摘要的中文期刊语料库。这个翻译并不能令人满意，因为看起来这个名词指的是由城市及其郊区发展而来的连续建成区。我们所谓的城市群是离散但经济活动上互相协调的多个城市，这和下面的组合城市概念比较接近。
  这个概念没有对应的中文维基页面，而agglomeration这个词的本意也是融为一体的块。其他维基词条的正文用括号注明了大都会区的英文是这个表达，而中文大都会区的页面又以metroplex注解了这一概念，并解释为可能连成一体的城市，以京津为例，然而该词条没有链接到相关的英文页面。从这个混乱局面大概也能看出这一领域的众说纷纭吧。

• Megacity (巨型都市)

  这个中文翻译多少有点港台味道，不知道和国内的特大型城市这样一个说法是否等同。我倒是觉着字面意思百万城也还有点意思，这刚好和这个词汇的严格定义协调，指总人口超过千万的城市区。下一点会说这个所谓的城市区(metropolitan area)。这是一个死板明确的概念，15年人口数据表明当时全球只有35个城市达标。然而这个词条的顶部有来源请求模板，可信度又有折扣。总之，megacity是指一个城市，这一点没有疑问。

• Conurbation (组合城市)

  这是一个纯学术概念，其提出者身兼生物、地理、社会学者多重身份，大概是20世纪初还能允许这种跨学科的全科学者出现吧。概念指由数个城镇已形成的连续城市或工业区域。中文词条将其分为主城-卫星城和多中心两类。

  德国的鲁尔区是一个公认的组合城市例子，类型上属于多中心。然而通过观察OSM上对应的区域，其三个中心多特蒙德、杜塞尔多夫、科隆之间的建成区连接程度很有限，不能达到我预期的一个连续区域。农田、植被仍广泛存在于多个城市之间，但建成区又确确实实是连续的，只是在很多地方只是狭长的通道而已。而伦敦、东京等主城-卫星城的例子则是确确实实连在了一起。

  

  该词条英文页面有模板邀请通过讨论页面解决文中自身不一致的问题，英文词条下明确列出了中国的三大城市群。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中国的 城市群大概属于鲁尔这一类的，即使连接成了一片也还是弱连接，有大量非城市用地夹杂其中。

• Metropolis (大都会), metropolitan area (都会区)

  前者指一个具有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地位的大城市或组合城市。这又是一个头疼的定义，因为组合城市的定义不甚明确。但是显然这个词指的更多的是一个连续的建成区，因此组合城市在这里应该狭义地包括第一类，不包括第二类。这一词条只存在印证不足的轻微问题。

  后者的中文翻译我没有采用链接到中文词条的名称城市群，因为英文页面并非此意且中文页面顶端有内容偏颇的提示模板。这里将其顺着大都会一词一并讨论，是因为他们所指的城市形态基本一致，明确是连续的，差别只在于都会区往往由多个行政区组成，等于专指大都会一词指向第一类组合城市的含义。

而从中文词条城市群来看，城市群本身就有大都会/都会区和组团式城市群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这恐怕也是这一主题间中英条目对照混乱的来源之一。中文城市群一词本来源自日语都市圈，只指大都会这一种连续建成区。自从03年之后大陆起提出的组团式城市群概念，即多个城市协同发展的结构，才有了百度这个报告中的含义。词条指出所谓的组团式城市群实质是城市地理或规划中的城镇体系/城市体系概念，这一概念尽管源自西方，但只在中国有所实践。这一观点主要来自徐学强、周一星等人的城市地理学论著。这些论著日后有必要查阅了解。

因此上述这些英文概念其实多半都指向单个大城市的概念，除了德国莱茵-鲁尔区这种第二类组合城市。conurbation英文词条内容争议在这些概念中最为突出，大概也是因为有了第二类实例的原因。

结果与结论

每个城市群报告的结果主要分出行强度和城市联系两块，结论也是这样的结构。前者是城市群和城市两个尺度的OD统计结果，后者展示了逐个城市的O点构成和空间分布，以及在城市尺度上D点的构成和空间分布。所谓城市群尺度，也就是把城市作为研究的基本单元；而城市尺度，则是把城市的功能区作为研究的基本单元，即主城区和非主城区。案例分析这部分感觉意义不是很大，举个具体例子来说明只能说明分析归纳方法的欠缺。

出行强度

这部分开头的城际出行活跃度很有见解，具体而言就是市内OD对的数量与城际OD对数量的比例。三大城市群按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的顺序，市内出行数量分别是城际出行数量的40、34、18倍。我觉得单看这个倍数就能说明这些所谓城市群（体系）的质量，城际出行比重的大小很能反映这些城市之间的协同发展程度或者说活力。区域内城市间出行越频繁，这个体系才越符合预期设想的那样产生协同，发生“化学反应”。如果连基本的往来都很少，那恐怕只能说是规划者或者政治口号的一厢情愿，与协同发展的目标相去甚远。这一点和百度最后结论里的观点一致，也是我认为这是这个报告为数不多的能说明一定问题的东西。这个指标用来评价此类城市体系的协调性也是不错的选择。

对于加在这个指标之前的所谓轨迹图，我表示不明所以，这到底分析的是OD还是轨迹。图中的符号代表什么完全不说，甚至从图中根本不能分辨这是点状符号还是线状符号。况且大量轨迹以相同符号叠加在一起除了能提取勾绘出路网的形态似乎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摆出这么三张图来并对三个城市群的结构评论一番的做法我不接受。我觉得要得出这种结构的结论，还是用拓扑的形式比较好，不管是算一下城际路网的中心性也好，还是别的什么方法都要比一个看不清、也不知道怎么得到的几何可视化更能说明问题。这里我自己对有权图的复杂网络分析有所欠缺，给不了太明确的建议，不知道如何才能用上边的权重信息来分析网络的结构，不知道Barabasi在网络科学的新书里有没有介绍。

第三个部分所谓的构成，其实也就是城市尺度上对城市做市郊区划分，然后对城际出行OD按此划分为3类（不考虑顺序，将市—郊和郊-市归为一类，对于出行这种通常包括往返的对称性场景也说得过去）。注意这里只统计了占比只有所有OD的1/41、1/35、1/19的城际部分，最终的结论将最显著的郊-郊城际出行归因于行政边界周围的日常短途出行，不能不说是又一次大数据的失败——通过大量数据的分析，只发现一些毫无意义或者常理可以推断的现象。而没有对比市内的市-市、市-郊、郊-郊三类OD的构成，也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即城际和市内的出行模式在功能区尺度上有何真正的差异，也许同样的结论在市内依然成立。null model是个好东西，不和常模对比怎么说结果也不能令人信服。况且城际主城区之间的OD比例实在是小的可怜，这样反常识的结论报告也没有注意并给出合理解释。总之，这一部分其实还可以继续深入，只不过方法实在不敢恭维，才得出了这诡异而无用的结论。具体每一类的OD对列举也不明所以。因为城际的主城区间、郊区间OD属于验证经验规律的结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之间强连接构成rich club和网络骨干，而城际主城区-非主城区OD的含义实在需要更多的解释。郊区间OD的高低也反映不了什么社会经济问题，毕竟受区域总人口的影响，忽略这个影响倒是有希望用来推测这里的行政边界是强行划分还是山川形便——瞧，地理知识发现。

城市联系

方法和其他细节

总结

本来又打算早睡的，为了写这份笔记再次失败。尽管这些手上有数据的企业雇佣了高学历的研究人员尝试进行研究，但是我始终不能接受如此质量的报告，和我在去年一个学术会议上对产业界研究员的报告先是充满期待最后完全失望如出一辙。究竟是业界浮躁的习惯导致产品的形式和宣传远好于内容本身，还是我以学术的严格标准要求报告的思路本来就不切实际呢？我不知道，因为我毕竟没有和报告作者直接沟通，难以知道是研究只能如此浮于表面和不堪一击，还是说有某些原因阻止了一份优质报告的产出；我也不知道这世界上其他地方是否存在较高质量的报告，就像不少停留在预印本阶段的稿件质量丝毫也不亚于一些已经刊出的成果。

幸甚至哉，文以吐槽。为新学期充值主观能动性！